迟镜骤然想通，慢慢扣了坐席边缘。他本想为自己刚才发的声音辩驳几句，可是明白这层后，他知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迟镜的鬓角沁冷汗，知要糟。他实在太困了，心思难以集中，而且长时间地祭奠死者，他却是唯一知死者没死的人，怎可能演得悲痛？

一片嘈杂声中，临仙一念宗门徒自发开始了表决。从最外侧的十八门之主开始，一个个表明态度。常情定过规矩，例会遇重大分歧时，可由三山之主发动表决，一门一票、一岭两票、一山三票，君宗主各自五票，少数服从多数，达成最终决议。时至今日，她也无法言。

金乌山弟哼：“不过炉鼎而已，本就该为君殉葬……苟活于世，属实无耻。”

形势急转直下，常情却岿然不动，静静地听着下方计票。不过，她缓缓将左手搭在了右手上。在她的右掌心，纹着一片郁刺青，白骨红、黑日碧海，绚烂而骇人。在双手相时，红怒放滴，碧海波涛漾，小小芥世界，恍若起风。

看局势失控，常情仍一言不发。但，玉魄山之主的琉璃目镜一闪，：“你们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吗？君七，便迫不及待地诛其侣，不论如何，是为不妥。此人殿前失仪，责令苦修即是，尔等非要见血，居心何在！”

应和声接连不断，不少人已手剑柄。

临仙一念宗青白冠服，但青尤其青，白尤其白，一看就养尊优，私房钱不少。他们的山主更是一副莫测的模样，是个中年男，蓄着一缕山羊胡。

一名岭主拍案而起，怒喝：“大胆狂徒，焉敢如此放肆！宗主，请速速杖责于他，以示宗门清规！”

迟镜讨厌奇形怪状的胡，所以顺理成章地讨厌金乌山之主。他将对付他们的办法藏在肚里许久，一想到等下说来时，那山羊胡的表情会如何变幻，就觉有趣。

金乌山弟看常情没反应，继续添柴加火：“宗主，您不会包庇于他吧？众所周知，此人用下作手段攀附君多年，早该正法，以肃宗门。”

玉魄山女修柳眉倒竖，寒声说：“君祭日，竟无礼至此。不施惩戒，难亡灵！”

很快，七岭十八门结束计票。其中有五岭十一门都赞成死迟镜——殿前失仪，其实事小，炉鼎之还再嫁，才是他必死之因。

迟镜想得神，不自觉地轻笑一声。

若谢陵还在，他和常情便有十票，加上玉魄山一脉，足以保全迟镜命。但谢陵不在了，看此时场上声势，迟镜难逃一死！

金乌山之主慢条斯理地说罢，字字清晰。迟镜听在耳里，震在心。殿内响起无数赞同声音，许多岭主门主举剑附议。

谈笑重陷寂静，众人的目光如刀如剑，纵横在迟镜上。显然，临仙一念宗的大分门徒都对迟镜积怨颇，不得借此机会，除之而后快。即便常情借玉魄山主之表明了立场，依然无法服众，门徒们或许会迫于她威，忍一时不发，但遏止而非疏源，日后定变本加厉。

玉魄山之主的嗓音蕴灵力，震彻宇。满室烛焰疾颤，那些剑的手默默了。

众目睽睽之下，到三山和宗主表态。殿中央垂下两面旗幡，一面是生，一面是死，哪一面几票，便在上边划几剑痕。此时此刻，代表死的旗幡上剑痕累累，

殿中人注意到她的动作，鼎沸语声渐息。可是金乌山之主站了起来，主持表决继续。

笑声乍起，一片哗然。湖面继投石、又被煮沸之后，瞬间涌起了滔天浪。

殿尽的主座上，常情缓缓睁开双。她背光视下，淡的双瞳一时间幽似海，无声地罩在迟镜上。

金乌山之主捋了捋山羊胡，：“我有一计，还请宗主考量。君七，的确不宜见血，但若悬梁而死，便无此等烦恼。依我看，可让诸位同门表决，定此人是以苦修赎罪、还是就地殉葬，陪侍君。”

迟镜吐息骤停，心知闯大祸了。他偷偷地眯开一只睛，就见满殿修士皆侧目而视，目凶光，忙把另一只也睁开，与众人大瞪小。

金乌山弟冷笑：“岂止杖责，合该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