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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贺松开手,让手心里的烟蒂落在地上,仿佛错觉间听到烟蒂撞击瓷砖发出“啪嗒”一声。祁贺盯着烟蒂看了一眼,用脚尖踩住它。
“爸爸,帮帮我。”祁贺轻声说道。
邻居喜欢祁贺在床上这么叫他。
祁贺伸手去抱对面矮胖的男人,这是某种信号,接下来的流程祁贺已经十分熟悉——只不过这次邻居推开了他。
秃顶的男人局促不安的摆了摆手,两手互相搓揉着,嘟囔道:“我一会要出去.......这样,你先回去,我给你想想办法行不行?你先回去。”
“行。”祁贺又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弯腰捡起了被自己踩在脚下的烟蒂,转身出去了。
祁贺当然不能待在自己家里等着讨债的来堵门,所幸天气炎热,他东躲西藏的睡了几天桥洞和公园,再偷偷摸摸的摸回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一面上锁的大门,以及门上贴着的白纸打印的招租告示。
祁贺在门前站了一会,把招租告示从头到尾念了好几遍,一时间根本读不明白那上面说的什么,只是觉得特别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脑袋沉甸甸的站不住,就只能扶着墙滑坐在楼梯上。
然后他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一直睁着眼,眼前是楼道内潮湿斑驳的墙面,祁贺却觉得好像在做梦,他明明是坐在那里,却好像又回到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是个清晨,天边刚刚泛起一点白边,祁贺的母亲像平常一样给祁贺热了早点,甚至还煎了一个鸡蛋。男人还在屋里呼呼大睡,祁贺和母亲躲藏在狭小的客厅里分掉了那个煎蛋,仿佛怕惊扰到安眠的野兽那样头碰着头窃窃私语。在一片昏暗中,这个总是伴随着尖叫和哭喊的小屋子少有的让祁贺觉安全。祁贺坐在椅子上,脚沾不着地,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意料之外的煎蛋,他心情很好,好像前一天被踢青的后背都不怎么疼了。像是和着某种音乐,祁贺随着男人的呼声一晃一晃的踢着腿,用勺子小心翼翼的刮干净盘子上溢出的蛋液,然后他尾巴一样跟在女人身后,停在门槛里对着出门工作的女人不出声的用力挥手告别,像是完成一个仪式。
于是女人对祁贺笑了笑,她站在门外蹲下身,也冲祁贺幼稚的挥手告别,她凝视着他,帮他整理了领子,又摸了摸他的脸,她看他的时间太久,久得祁贺觉得她似乎眼睛都被屋外的冷气冻得发红了,才站起身,很轻很轻的带上了门,将祁贺一个人留在了屋里。
那是祁贺最后一次见到她。
后来的很多年,纵然母亲的脸在祁贺脑海里越来越模糊,他还是能梦见女人最后的那个眼神。
仿佛犯了什么巨大的过错,就那样深深的看着祁贺,好像要将他装进目光里一起带走。
但没有。
女人没能用目光将他装走,也再也没有出现在祁贺的生命里。
母亲离开后,祁贺有一段时间每天都像现在这样坐在楼梯上,任凭那个该被他叫父亲的男人怎么打骂都不肯移动分毫,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楼道的尽头,盼望着女人的身影会如往常一样出现在那里,对他露出一个疲惫的浅笑。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这破旧居民楼的楼道一点儿变化都没有。依然是斑驳发黑的墙面,堆砌的杂物散发出古怪的、仿佛是尘土发酵的腐朽味道,让十年前的某天与现在重叠起来。
枯燥陈长的梦境里并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悲欢离合,就只有好像看不到尽头的楼道,暖黄色的夕阳从窗子里照进来,时间在虚幻里被无限拉长,梦里的祁贺好像是在等什么人,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那种啪嗒啪嗒声。
不知为什么,梦里的祁贺固执的认为那个脚步声属于母亲。
就算在他的记忆里,母亲从来也不穿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