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走一段，颜幼卿又问：“他是谁？”

“哦。”

那人嫌恶地皱皱眉，说声“抱歉”，匆匆离去。

两人了个多时辰，才整理完毕，又代伙计等邮差上门寄信件。正要离开，分经理递个信封过来：“前些日登了‘蜚声茶社’的广告，送给报馆一些戏票。就在东安大街上，新装的电声喇叭，名角场。留了两张一等位，安先生自娱也好，送朋友也好，都不错的。”

不等安裕容开，那人已然拱手问：“敢问阁下……可是嵘二公？”

安裕容低往对方面前凑近些，勾起嘴角：“嵘二公是罢？我不是什么嵘二公，嵘三少爷。不过人不可唐突，既然问到上来了，便是你我有缘。你说我是谁，我便是谁，如何？”

蜚声茶社本是个新式茶社，奈何变化太快，开张数年渐渐落伍，停业修整一个月，重张之日面貌焕然一新，走的洋夏合璧的路。最先的电声喇叭，请名角清唱南曲，西式心，夏式茶。又在最俏的几家大报连日广告，果然大有起。

安裕容问：“怎么了？”

“我瞧瞧。”安裕容索大大方方转。谁知那人竟也大大方方走了过来。

除去南曲，又有双簧、技、鼓书词，亦庄亦谐，十分有趣。两人俱觉畅快，看完满场，将吃剩的心包了，慢悠悠往外走。还不到黄昏，街上人影寥寥。颜幼卿与安裕容说着话，忽然住嘴。

颜幼卿停下脚步：“有人盯咱们的梢。”

安裕容心想，这会儿怎么突然变伶俐了。叹气：“唉，是，没认错。”

那人似有疑惑，只：“阁下形容，颇似我一位故人，故冒昧相问……”

颜幼卿被他逗乐了，从里衣兜里掏当初安裕容送的二手怀表：“怪不得你要送我这个。”

安裕容也乐了：“这个是无价之宝，不能卖。”

颜幼卿一回在茶社听戏，十分新奇。他一向喜西式心，许久不曾尝到，不觉吃得甚。安裕容索在一等位免费赠送之外，又添了几样。丈余见方的台上仅有两人，一坐一站。坐着的手里一把弦，站着的简单扮了个旦角装束，正翘起兰指唱“袅晴丝来闲院，摇漾如线。”安裕容翘着二郎打拍，心说还得是京里，才听得着这一耳朵。蜚声茶社这番改革，清新别致，大有可为。

“哎，幼卿，什么走这么快，也不等等我。”

“后边绸缎庄门前树底下，穿黑长衫，中等个儿，瘦。咦，脸来了……”颜幼卿心想，这人模样好生周正，嘴里，“不认识，没见过。”

“不用。人家正愁不上你呢，你倒送上门去。我另外找人。”

安裕容盯着对方瞧半晌，忽地挑眉：“你不是却才台上那杜丽娘么？唱得好。怎么，少了额外打赏，追三里地来？这是什么时候的新规矩？”

安裕容也警觉起来，压低嗓门：“哪儿呢？”

安裕容噗哧一茶，颜幼卿赶忙拿帕给他：“至于这般好笑么？我知男女不同台，但这也唱得太……”

安裕容想了想，答：“就是个唱戏的。我先没认来。卸了妆倒是看着有熟。应该是……咳

颜幼卿无端有些脸，问：“西洋钟从哪里定？要我问问广源胡老板么？”

票是下午场，不耽误吃晚饭，闲杂人少，还清静。安裕容甚是满意，领着颜幼卿，叫上车直奔东安大街。

安裕容接过信封，喜上眉梢：“这个好。多长日没气了。多谢多谢。”

颜幼卿吃到半饱，也觉好听来，目光转向台上。看得一阵，忍不住想要说话。可惜峻轩兄正眯听得神。好不容易唱完一大段，趁着台上换人的工夫，凑近安裕容耳边，问：“峻轩兄，刚才那个，真的是男人唱的么？”

安裕容拉住他的手。颜幼卿小声：“他没有认错人，是不是？”

安裕容笑：“这算什么。真正厉害角，神化，雌雄莫辨，如真似幻。要不怎么叫三十六行，行行状元呢？”

妨，你徐兄不忌讳这个。西洋钟气派大方且实用，将来万一缺钱了还能卖个价，合适。”

安裕容目送他走远，正回与颜幼卿说话，才发现人已经走数丈之外。三步并作两步，追半条街，才勉追上。

颜幼卿没说话，低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