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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仰着头端着篮子,将流星似坠落的花朵小心地兜住。
晚上他们坐在园子里吃饭的时候,纪盛埋头扒饭,耳朵里听到一阵窃窃的议论,说纪盈就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纪盈不以为然,给自己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
纪盈人生的头几年,确实被寄养在乡下,八岁那年才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接着便跟着父亲四处逃难。
不、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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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盛对着热腾腾的半碗米饭出神。
他的亲姐姐为什么要寄养?他们的父亲又何曾离开过本省?他和纪盈长得怎么一点也不像?
纪盛怔怔地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姐姐晒得变色的腕子上。
他看见了一痕红绳编织的手链,一枚银色的圆牌坠在上头,随着的动作微微摇晃。
银牌是手工制作的,看得出凹凸的锤纹,刻着一圈古怪的字母,像是希伯来文……
嗡——
他的脑中蓦地响起一阵蜂鸣。
这声音震得他五脏六腑跟着颤,彻底没了胃口,倒是手冒虚汗、脸色煞白、头晕想吐。
纪盛绷紧了脸皮,五指捏紧了筷子,汗从鼻尖上滚下来。
接下来的记忆混混沌沌的,像是耳朵里进了水,什么都听不真切。他只记得天黑下来之后,姐姐拍了拍他的头,牵着个远房弟弟,离开了纪家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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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纪,我们去见爹爹了,明天见……”
为什么……
为什么姐姐要离开?爹爹难道不就在家里吗?她要领着那个男孩去哪里?
这个叫做纪盈的女孩,到底是不是不是他的亲姐姐?
“姐姐!”
纪盛突然站起身,两手搭在嘴边,冲着纪家朱红的小门呼喊。
纪盈或许回过头来,又或许没有,一切景色都被融化了,像流动的红漆,汩汩地淌下来,拖出气味刺鼻的长长湿痕。
世界变成了一张染色的画布,颜料呛得纪盛口鼻发痒。他咳嗽不停,胸膛深处剧烈地震动,震得他肺子发疼,咳得越来越响亮,连脑子都要被震碎了。
纪盈是谁?她牵着的男孩又是谁?
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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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盛的嘴唇一开一合,身体一颤一颤的,似乎真的咳嗽了起来。
他的眼睑内是一片明亮的橙红,应是被房里的灯烛映亮的,手腕脚腕麻酥酥地疼,小腹仍是又坠又涨。他才咳了两声,腹部的肌肉蓦地收缩,那处便跟撕裂了似的,让他忍不住抽了口凉气。
他满身的皮肉又绷紧了,条件反射似的抽搐。
一只大手轻轻地一按,将他重新压回被褥里。
那人低着头,在他的脸上投了道淡淡的影子,宽大温热的手掌一下下地按着他酸痛的身躯,耐心细致地揉捏着,毫不避忌地抚触过饱经爱抚的胴体。
接着他听见了铜盆里传来阵阵水声,一块湿漉漉的绢帕贴在了皮肤上,动作轻柔地擦拭着。
是医生吗……
纪盛恍惚地想着,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来着……他亦梦亦醒,竟然一时给忘了。
他浑浑噩噩的,可意识的某处却敏锐得吓人,绢帕轻拭时带起的感觉无比清晰,温度、速度、力道……每一毫每一厘,都镌刻在脑海里,他甚至能勾勒出那人动作的姿态、手臂线条的轮廓……最离谱的是,他竟感受到被疼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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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疼惜太克制,大概压在一对紧蹙的眉头下,看起来像怨憎似的,大概那人也清楚,自己不该抱有如此多余的情感。
这算什么?同情吗?
真是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