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所里忙得火朝天。虽没有张灯结彩，人人脸上都已经乐开了，气氛比过年还红火。

唐煅努力了，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笑估计比哭都难看。

孙卯不知，他的娘家人不知。

她说这里是孙卯的娘家来着。

车上是六七个嫖客，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唐煅。

唐煅猛地向后闪，下意识地想要从车窗躲开，动作太惊慌又太莽撞，后脑磕在了车门上，发了很响的一声。

大获全胜啊，值得庆祝。唐煅用理智给自己一遍遍重复，才能勉挤一张笑脸去回应来自同事们一声声的恭喜一句句的庆祝。

她叫妮。

原本一片红灯灼灼的街空了。所有的牌匾，不是什么“君再来“”俏佳人“还是什么”红红发艺““阿香发廊”，全都被摘下，剩光秃秃斑驳的泥墙面。

但倘若如此，孙卯不就站到了影里。是那个与他们相对立的“邪”与“黑”。

他不知。脑里是一锅粥。

唐煅的脑里嗡嗡了很久。

唐煅也不明白怎么就会想到这个词，而非什么“窝”啊“老巢“的。离别前的话一直一直在他脑里打转。

他知街的另一端，就是那个“情丝长发廊”，是孙卯的“娘家”。

夜怎么就不能再一些，掩盖住那伤一样的痕迹。

他消沉的，到底是孙卯“娘家”的命运，是孙卯的一无所知，还是自己的是非不分，曾经执着追求的光明、立誓要铲除的黑暗此刻都搅和在了一团？

她在孙卯走的时候还抬冲着孙卯笑来着。

这后知后觉的反应来得太迟滞却又太猛烈。当时心中略有怅然，但丝毫未料到如今的绞痛。

满载而归。十几辆封锁街布下天罗地网的警车启动班师回朝，这是场大捷，就等着回去审讯记录接受表彰了。

他把抓回的嫖客上警车，自己就也跟着上去了。

BGM一样伴随着那一脚一脚浅的影，以及孙卯不设防的笑容。

“我留车里看着，你下去帮忙吧。刚抓人的时候脚崴了一下。”唐煅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了原本在警车里负责押送的同事，自己避开了那支离破碎的现场。

卷闸门都被拉下，贴上了封条，隔着车窗都能嗅到一生了锈的金属味。

“唐煅，你小这次小有成就！”大刘很欣地拍着他的肩膀称赞。“之前的摸排工作得细致，让我们这次一举制敌，袋扎得收网也迅速，从卖的到去嫖的，一个也没逃去。”

当他从天旋地转中缓过来重新睁开睛抬起的时候，却在车窗外看到了个熟悉的影。

自己当时就知那是个回不去的“回去“。

在被押送上警车的队伍里。那里有形形的卖女，妆艳抹，各式发各式打扮，低着，看不谁是谁，但那个人太特别。

“受了委屈就回来，别忍着，命比钱重要。“

一个月前，自己就是从那里把孙卯带走了。

她跛。

偶尔有几个嫖客，男的动作快些力量大些，挣脱了警员的束缚光着撒就跑，唐煅转便追了去。

可他不到。

可他不想回去。他有些莫名回避那兵荒的街。

理讲这是警方的一次大捷，不仅有实实在在的战果，更是有威震八方的排场，唐煅此刻应该站在警灯下享受着这份应得的荣光，享受着警灯照亮黢黑暗的街。

大刘也有些误解了他笑容里的勉。

唐煅叹了气靠在了车厢角落，把自己从一路闪烁的警灯中剥离开来。

唐煅皱着眉低，用指尖掐自己的太，他脑仁儿疼得厉害。

“飞得了别忘了咱们这小店这娘家人就行。“

警车上红蓝两的灯光晃得他心慌。

“说你小有成就是怕你骄傲，你放心，该你的功劳一样都少不了，不仅摸排，你在现场疾手快控制住逃跑的嫖客，我们都看到了，年轻人就是利索，脑和脚都好使，一会儿审讯好记录，今天的工作就算是圆满完成了，等着给你表彰吧。”

她一脚、一脚低。

全都一个样了，也分不哪个是孙卯的“情丝长”。

他之前摸排过这条街和周围的环境，对于可能的逃跑路线早有预估，不怎么费事儿就抓住了。

是不是正邪真得不两立，黑白一定要分明？否则为什么自己在这里受到的表彰，在那里就是莫大的耻辱与罪恶。

第一次，他觉得他与黑暗之间的界限在溶解。

唐煅摇，迅速从大刘面前离开躲了审讯室里。“表彰”这两个字，单就听着都很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