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一阵睡不好了。满脑都是一团一团纠缠的问题，想也想不明白，睁开睛尚能靠着理智驱赶七七八八的念，可一旦闭上睛，万般的杂念与疑问便洪一样涌来。即便是勉睡了，也是噩梦连连。

“这就赶人啦！行行行我们走，把位置留给你们俩啊。“

他的梦中没有鬼怪，都是一个个压抑的意象。撕扯成碎片的白昼，不见底的黑暗。漂浮在晴空下的瘪尸，和渊中疯长的各生命。

孙卯以为唐煅是因着这件事笑自己，脸更红了。那可不，人家是警察，要是有什么风草动，人家可不得先知，自己还得拜托人家的照应，哪里得上自己在这里叨叨。

他不是害羞。只是忽然就觉到了某类似于“家”的东西。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唐煅。

孙卯愣住。

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因为他看到了唐煅睛里星星的泪光。已经很克制了，可屋的灯光还是让那些噙在眶中不曾的迹昭然若揭。

“离不开这个家。这些相濡以沫的家人。”唐煅说。

“惹不了什么麻烦，有事儿我比你先知。安心过吧。”

“不麻烦。”唐煅笑得释然。“我要是你，我也离不开啊。”

只是不知是因为活不方便还是暂时没营业，穿着这衣服的那人此刻并没有假发，也没往什么件儿，是个俊秀的男儿长相，所以这打扮看起来倒顺，懒洋洋的，随意又斯文。

“那我们先回去了。“妮对孙卯说。她平时不怎么说话，说起话来声音也很小，蚊嗡嗡似的。

“嗯？什么离不开？”孙卯没听懂。

“快回吧，路上让骑慢儿。“孙卯还拍了拍妮上沾的灰。

“不远，再往南骑半个多小时，村儿里。我也在那住，改天请你去坐坐。只是挤在一起，又小又，没下脚。“孙卯脸上的红还没消散，这会儿说话都带着些害羞。

唐煅这才注意到他的衣着。

“好了好了，你俩就会瞎胡扯。回去歇着去吧，我一会儿锁门。“孙卯打发和妮走。他不知唐煅怎么了，但知唐煅一定有事儿压在心上。

疼孙卯了。我说怎么我收拾的椅就不坐呢，这是生我气呢嫌我调遣你们家孙卯活儿了呀。”科打诨的调笑在他俩后不失时机地响起。

那不是孙卯熟悉的那个唐警官。

唐煅在袋里摸烟。他闭着睛靠在沙发背上，皱眉忍受着纠缠他有些时日的痛，渴望用劣质尼古丁缓解些。

可唐煅始终没什么表情。

一件宽松的T恤，纯黑，领开得有些大，像是女装的剪裁。是米阔的亚麻长，越往下越宽，并站着也像是条长裙。

那内容听起来好像带刺儿，但语气却甜丝丝黏糊糊的。一旁的妮也捂嘴窃笑。孙卯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嗯。”他还是。

“你这是怎么了……”孙卯也跟着他到沙发前，蹲在了他的边。

唐煅的眶也有些红。

倒是在男女之间切换得很得心应手，唐煅低笑。

“真的是……给你添麻烦了。”孙卯也不知怎样才能表达自己心里的谢意和歉意。平时生意的时候为了迎合顾客嘴甜得抹了似的，这会儿想说几句真情实反而卡壳了。

他的形疲惫，动作缓慢。

唐煅红了的圈被孙卯捕捉到了。

“那个……这里，外间，就是正经理发的，我和还都会手艺呢，来理发完全不耽误。洗刮脸的都没问题。“孙卯主动找话题。“旁人看不什么的，不会给你惹麻烦……”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拽了拽衣角。

“别烟。”孙卯隔着袋就住了他掏烟的手。“我帮你。”他说。

路边电瓶车启动的声音。孙卯合上了门。

人都被孙卯推去了，声音还赖在屋里面继续起哄。

“嗯。“唐煅。不知该说什么。

“住得远吗？“唐煅随问。弥补一些那叽叽喳喳消失后的空白。

唐煅似乎也有意躲闪。他转回走了几步到墙边，扶着沙发的扶手坐了下去。

“没事儿。”唐煅还在躲闪，他向后靠，靠在了沙发背上，闭上睛。“只是累，有些疼。”他轻声说。

“还是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就那烂屋她们都租不起了，早晚落街。”孙卯边说边瞟着唐煅的表情。

在他心里，唐煅是有力量的、说一不二的、铁面无私的。是心里柔，但有个无不摧的铠甲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