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是和妈妈一起。

“那等一会呢？换个季节再来呢？”

“我妈因为要照顾我，辞了工作……我学琴的老师，是妈妈很多钱请来的，就因为我说喜天文，我妈又送我去学数理，带着我满世界跑……”

白冬梅在知自家儿对看星星兴趣后，欣地从储室里翻一枚略显古旧的澳元币，指着币上的南十字座，说一定要带周檐见识见识和北半球不一样的星空。

赵白河一时愕然，动了动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安。只得拿过周檐寒凉的手捂住，轻轻了对方的指腹。

委一，阿拉伯语名字意为“河的终”。全天第9亮星，目视星等0.4到0.46，绝对星等－2.78等。即使是理论观测地区，也在北纬33度以南，如果再算上地形建筑及天气因素，对北半球的大分地区来说这都是一颗不存在的星。周檐太久没观过星，连这基本的天文常识都已经忘了。

“没有妈妈的帮助，没有妈妈给我搭的平台，我自己是什么也不好的……买个橘都给人添麻烦，在村里和别人也不来。到后来最擅长的题，也都考得一般般。”

“我不好的事情，哥哥都能好，所以我一直很羡慕哥哥。”

“啊？”原本兴致昂的赵白河急了，“我们往那边走两步，能看到吗？”

赵白河放缓语调又说：“你要试了觉得不喜这行，就辞了工作大胆放心去自己想的。到时候哥哥养你，哥哥给你兜底。”

周檐抬，视线洇渗开来，连波江源那颗玉井三都快要看不真切了。从玉井三到委一，从北天到南天，真是好长的一段距离。断折的河不见终，唯有远一陡峻山脊上风势狂烈，卷起大片白蒙蒙的雪尘。

“真的吗？”周檐低看着自己摊开的手，过了很久才又开，“……我妈妈，走了以后，我还以为自己什么事都不好了。”

周檐也回握住赵白河的手：“以前哥哥在外面夸我读师范，我其实一都开心不起来。选专业的时候时我本没怎么考虑，只觉得不要学费不要生活费适合我的状况，外婆也开心……但是我小时候想过当天文学家，或者职业风琴手，要不然学我爸生意也行……唯独没想过会一辈待在学校里当老师。”

“都不能。”周檐声音很轻，“要去更南的地方才行。”

“……抱歉，我给忘了。”周檐放下指星笔，“波江座的终，最好看最亮的那颗委一，在这里是看不到的。”

“我知。”赵白河搂表弟覆了些细雪的肩膀，“我当然知，因为檐檐很的。”

“当然记得。”赵白河也笑，“那里面的鱼跟他妈妖怪一样，鬼鬼的，我白条都钓不起来两。”

周檐指尖温起来，他盯着赵白河的嘴，又瞟了瞟远那群小朋友，最终只咽了咽唾沫，笑着说：“哥哥记得我们老家旁边也有条河吗？”

这是周檐第一次主动向赵白河提起“妈妈”。

“那一次，你背我回家那次，我没想往河里。”

“我一直以为我这样的人就算服从就业协议去了老师，也只会是误人弟。不过现在听哥哥这么说，我觉得有这样的机会真的太好了，我很想……去试试。”

“哥哥，我有说过吗？我小时候以为自己可厉害了。我那个时候在乐团当风琴手，国际象棋还拿过奖，边的人似乎也都很喜我……所以我以前总觉得这世界上能有什么困难，任何事情要成功，好像都很轻松。”

妈妈果然说到到，很快他们一家三便趁着暑假去澳洲旅行。在新南威尔士的国际暗夜公园，卡利桉吐着又凉又涩的气息，叶片上晶晶莹莹的，附着白霜，盛满了天河抖落下的星屑碎粒似的。篝火烧得红旺极了，一阵贴地的风陡然袭而过，倾伏的光焰噼啪火星，朝着白科雷亚遍生的矮坡飞迸了去。南纬地区七月的夜风寒冽有余，于是父亲便急切地从营车里找来两块厚毯，仔细为白冬梅和周檐裹上。

赵白河腾一只手弟弟的脑袋：“檐檐这么优秀！你哥中要有你这样的老师，老早上清华了！”

而这颗湛蓝的一等星，如今却和母亲一样，永远不可望也不可即，都被浅浅地、草率地埋在了地平线之下。

极蓝的光谱如同某勋章，标示它的年轻与炽。很骄傲，却又很寂寞似的，在一片黯淡贫瘠的星区中兀自鲜明熠耀。

即便如此，能让自己这样没耐的学渣都听得意犹未尽，赵白河还是慨：“檐檐，你以后肯定是一个好老师。”

就是那个时候，嵌在辉煌银河中的南十字缓缓沉下去的时候，在大小麦哲星云的更东边，委一无声无息地攀了上来。

“不能。”

“回来之后我才想明白，我的这些成绩，都是因为妈妈得好，和我自己本就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