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峻正使一白玉药碾研磨奇楠香片，阵阵幽香沁人心脾。李镜低眉垂手讲了一大篇谢辞，左峻听罢抬笑：“公不必迂回委婉。江都一案查得如何？不妨细细说来。”李镜见他直，便不再客气，将江都两任仵作之死的案情，条分缕析、据实讲。

“圣上宽仁，说江都县这些官员能不惧权势、不顾个人得失，愿为小民请命，都是我大唐的栋梁。因此凡是在江都任过县令、参过左某的，无一例外都能得升。就连这百无一用的张本誉，也给他一个集贤院校书郎的差。官场上的人不明就里，竟传说江都县是个能使人平步青云的福地。你任这县令，还不是靖国夫人专门托人为你谋的‘缺’？”

李镜不为所动，继续问：“学生始终想不明白，阁老清正刚直，山仰止，是天下读书人之典范，可二十年前，您为何明知患将至，却一声不响擅离职守，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左峻踱回案桌前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等待李镜翻看奏本。他仔细观察面前这位才过弱冠之年的英俊后生，竟一抹欣的微笑。

左峻苦笑：“公既已先为主、认定左某是徇私枉法的佞之徒，想必左某再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还有这个张本誉，简直是个书呆，上任没几天就密奏此事，可你看他写的奏本，辞藻华丽，典故堆砌，长篇大论一番，最后得的结论可谓天下之大稽。他说左某在江都一任三年无所建树，为图救灾有功，故意毁堤制造患！

左峻两手攥拳在膝上，言又止犹豫了半天，终于答：“此事另有隐情，左某不便直言。天地为鉴，彼时左某已尽了全力……杀害许焕师傅的凶手，也已在左某前伏法。公若不信，明日巳时你在安定门外等候，早朝后左某带你面圣。圣人面前，此事自见分晓。”

李棋难掩失落，连忙摇手：“多谢，不必。我就在此静候我家公。”老仆不再客，收回碎银便引李镜往里走。李镜回冲他微微，示意他安心等待。

“那崔护崔将军呢？”李镜合上一册奏本，抬直勾勾盯着左峻问，“他正值壮年，且骑术超，怎会平白无故‘不慎坠’？”

“崔将军绝非左某所害。此人生鲁莽易怒，在边疆时常与异族负气争斗，他其实是酒后与胡人赛，以致脾脏破裂而亡。崔家满门忠烈，为家族声望考虑，对外始终糊其辞，不愿将他真正的死因公之于众，故而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测与误解。”

“你可知，这些年来，左某之后的历任江都县令，每一位都曾上奏此事。”左峻一双虎回看着李镜，没有丝毫躲闪。说完，他将案上两摞奏本双手抄起，捧到李镜侧的桌上，了一个请的动作：“你看，从崔护、樊锵到张本誉，每一个，都曾越级上表，质疑仵作许焕坠亡之事。这个樊锵，如今官拜豫州刺史，每年六月必参左某一本，‘草菅人命’、‘玩忽职守’、甚至‘勾结宦官’、‘结党营私’。若非圣上对此事心中有数，恐怕某早就被他们参得败名裂、首异了。

便往里跟，却被拦下。老仆恭谨笑：“公恕罪，我家老爷说，只请您一人。这位小官人，可往坊外茶楼听戏歇息。”说着从袖中掏一角银递上。

左峻闻言闭目哀叹一声，半晌说不话来。李镜又问：“来凤楼上害死许焕师傅那两人，究竟是何份？当时阁老是否就已认他们？”

左府只四院落，李镜跟随老仆走了片刻，来到一焚香净室。李镜在门躬跪拜，行门生之礼，起后却见一位着袍的灰须老者，在里面冲他招手。正是那位官至吏尚书的左老太傅。

李镜似乎充耳不闻，低翻看这十几个奏本。看了几本，他心中渐渐有数：前任诸位县令都没有查到什么实据，有的连相关人员都未曾询问，对案情的叙述有太多臆测的成分，这样的本想参倒左峻这样的权臣，确实毫无把握。

李镜半信半疑，手奏本又问：“恕学生直言，这些奏本您是如何取得？都是圣人赐给您的？怎知不是您私自扣下的？”

左峻耐心听着，不时称是。可当李镜说到许昌自觉投诉无门、恨自戕时，左峻放下手中件，摇哀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