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落山时来夕山寺，”石榴说，“既没有提前跟踪，也没有赌气走人。”

狭小的寺庙院里只有这一棵枫树。元飞月仰躺在树下，心洇血迹，但他吊着一气，正在看天。他只能看见枫叶，不过现在枫叶和夕已没有界限。

石榴问他：“谁要杀你？我们现在回家去，找上千八百个好手再来不行吗？为什么一定等到你死？”

他前的人影已模糊，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知自己是否还在说话。他只能笃信自己在发声，断续地接着说：“如果你找到他……对不起……不，别去，就把我埋在这……”

最后一声叹息。石榴轻声问：“你为谁叹息？你是为了我，为了那个人。你觉得对不起我们，因为你把自己的死和渺远的复仇留给我们了。但是你什么时候对得起自己？你听不见我说话了……睡吧，不用再听任何人说话了。”

她那时也哭起来。死前死后都有不尽的泪，死前为了留不住，死后为了难挽回。

石榴沉默地跪坐在他边，将他的枕在自己膝上，为他拂去凌的额发。元飞月从天看向她，说：“你来了。”

他只有苦笑。开弓没有回箭，他正像一支伤心箭向死地。

死地，夕山寺。这果然是个又小又旧的寺庙遗址，外墙的剥落来看，最后一任主持起码已经圆寂了五十年。庙里探一株枫树，红叶疯长，在夕映照下像一把烈火烧天。石榴跨寺门，好像走火海。

世上有许多事是非不可的，元飞月非不可的事比别人更多，生亦如此，死亦如此。

元飞月眨了眨，艰难地笑了笑。他想说石榴一直很听自己的话，对自己很好，他实在很谢。但时间太短，他只能说最想说的：“我知你会去找谁……我很久没见他了……”

元飞月没有哭。他为别人哭总是比为自己哭容易。要死的人是他，他反而微笑着拍了拍石榴肩膀，让她把泪在自己衣襟上。他说：“对不起你。”

他因此领受盛名，又是否因此开心？

萧瑟的秋风落红叶，风中缠着泪、血腥、桂香。

能说完这句话：“如果我死了，你就割下我的，带给能替我报仇的人。”

石榴哽咽着，哑声问：“你死在这儿，对不起的难只是我？你对不起我，但你又非要去死！”

白茫茫的死亡从一片火红的枫叶与夕中走，来拥抱了元飞月。他还在徒劳地开合嘴，忏悔：“我是个弱的人……下不了决心……石榴，你一定找到他……真恨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