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拆了颗薄荷糖的包装，咬碎了。

庄意大概也在想这个问题，老实摇：“不知。我本来以为自己错什么事，说错什么话，可是梁先生你今天又不生气了，我就不知了。”

“不是因为你，”梁玉成挥了挥手，转看着庄意，问他：“你听过杨彬的故事，知不知他是怎么起家的？”

到梁玉成走不了了，得思考这没来由没答案的傻问题。他看着面前几步之遥那栋他和杨彬住过七年的旧楼，五楼左数第三扇窗是他们家。折着光的窗玻璃像一张镶了金牙的，在它后面既是家，也是一只吞吃七年过往的胃袋。滴滴太多，至今没消化完，留温柔的残渣。对着这扇窗，梁玉成说：“到他骗我的时候，我会开始真的恨他。”

“杨彬和我是七年前来阜星的。刚来的时候他是在士多店送货工……对的，和你现在也差不多。但他是个很不安分的人，送货的时候认识了许多赌场仔，平时街的小赌局也都去掺和。赌博不好，你千万不要学。杨彬也不是去赌博的，他把把千，手指灵活，街边小赌本查不来，久而久之他快成街边赌王了。自然地就有人给他引荐到赌场，替有钱人推码。这才是他想要的一条向上路，士多店的工作很快也辞了。他本来就很明……那段时间他说真话格外地少，爬得也格外的快，当了张青，你知张青吗？他从前是杨彬大哥，现在也是个死人了。总之，他当了张青手底下一个叠码仔，从小大，负责的豪客越来越多，再难的账他也有办法收到。不过张青还活着，健康，还能活很多年，他最多也就张青的小弟了。那段时间还有个叫黑背……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你肯定也不认识。黑背和张青都是替二条彪赌场的，互相又都看不起，要说他们有什么共同，那就是他们又一样地想掀翻二条彪单，只看谁忍得住了。一次黑背的表亲在张青的店被人打死，他们争得就越发的凶狠，不得不叫二条彪来调停。二条彪到场以后，一开始表面还很和气，饭桌上黑背的手下却藏了刀枪，打死了张青，还想砍死二条彪。还好有杨彬这个靠谱的后生，他不仅替二条彪挡了灾，还夺刀杀了黑背。虽然之后在家里躺了半月，但半月以后，就是他替二条彪赌场了。从那之后，就是你听到的彬哥的故事。”梁玉成一长串说完，侧看一，轻轻踢了踢庄意：“喂，不要听得这么着迷。我问你，知不知杨彬最擅长什么？”

“嗯，没事，很正常的，”梁玉成还安他，“没有几个人会老提这事讨没趣……认识之前的杨彬的人，也没几个活到现在的。没事，我今天讲给你听。”

杨彬过来，一只手搭上梁玉成横放桌上的小臂。烟快燃尽，梁玉成另一只手拿下香烟，将烟在杨彬宽瘦带疤的手背上灭。杨彬的灼烧时，他呼最后一烟气，看它散消。

无奈的神情又浮现杨彬面庞。他摊开手，温和抗辩：“我从不骗人的。”

即使是杨彬的小崇拜者，庄意也被这问题难住了：“不知啊，我听到的都是彬哥威风八面大佬的故事了。”

庄意努力从故事里提取重：“赌博？”梁玉成摇，他又猜：“打架？拼命？”

前的尴尬都晒化了，才说：“知不知前两天为什么赶你走？”

梁玉成全都摇，告诉他正确答案：“他最会骗人。别人骗人只说谎话了，杨彬会半假半真地骗，骗到你自己说服自己跟着他是条光明大。刚刚那个故事里有许多没现的无名小辈，在张青店里打死黑背表亲的人，饭桌上最先动手的人，都是很年轻的人，最容易受骗的人。他们虽然年轻，却再也不会长大。不过，即使他们还活着，到现在也不会再有人特别地想起他们。他们的寂寂无名，正好成了他们最便利的特。”他耷拉看着庄意：“庄迪对我们一直不错，所以我赶你走。不要喊杨彬大哥，喊他作大哥的小孩……都死了。你的大哥不是他，现在在满阜星给你找学校的那个才是你大哥。你的名字也是，应该写到作业本上去。那些作业本，你一本一本地写完，迟早也会名的。”他凑到庄意面前，直视着他，问他：“谎话总是比真话好听的。记住了吗？”

这个晚上，梁玉成破天荒地没有门，在这只温柔胃袋里坐等杨彬回家。杨彬开门看见他，还来不及惊喜，他就摊牌警告杨彬：“我已经把你从前告诉庄意。你不要再去骗他。”

梁玉成咬着烟卷冷睥睨。他今夜留下不是为了争论这问题真伪，因此开时声音轻柔得像在念情诗。“真希望你死了，”他这么轻声说，“或者我死了。不然，不知该怎么收尾。”

庄意攥了那袋糖没有吭声，梁玉成又问一遍，他才呆愣地。小孩能听虚构英雄故事，却会被真实人吓住。梁玉成叹了气，起拍拍衣摆准备回家，庄意却重新活过来了，很小的一声音问他：“梁先生，你恨彬哥……杨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