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江说着说着就有忘形，拍着大大乐：“真不愧是东吴大学的学生，有学问，给咱正了名，那杜鲁门不是咱的弟弟，咱可跟那国鬼总统杜鲁门半瓜葛都没有！能吃苦，别看是苏州人，但是到了山东，照样能吃煎饼，不是我替他，咱们一些战士，苦，到了这里，对着煎饼简直咽不下去，觉得要把咙都给划破了，人家端了一碗，把煎饼撕碎了往里面一泡，就能顺下去，这书可真是读透了，粱煎饼都能吃……”

“‘一氧化碳’很邪啊，这么个要命的东西，但愿这世上没有‘一氧化碳’，大家就平安了。”

顾秋先的这个旅，相当一分指战员来自江汉平原，鱼米之乡，主要吃白米，小麦面粉也能凑合，但是粱面的煎饼实在太离奇，简直让人觉有些可怕了，所以初来到山东，不下咽。

——一样的脾气秉，都是那么古里古怪，穷讲究，自己以为都了不起的，那些城里人，好像也确实就是比乡村中的人些，磕不得碰不得，说起这个，就让人觉特别的不忿气，不过为了革命的大事业，为了大局，自己也只能忍了。

杜江越说越来劲，何若冰讲的那些东西，真有用的，否则文化课就光只是识字，有什么意思呢？况且旅首长也没什么不耐烦的表示，好像还听得认真，似乎以为自己说得很有趣的样，于是杜江就愈发大胆地说。

想到指导员方才的开导，杜江生生把后面那个“”字给吞了下去。

于是“光”字大家也认得了，只不过与一般的文化教员给的造词是两样，人家教这个字，往往是写“革命光荣”，何若冰给写了个“光气”，鬼的毒气弹啊，那可是害苦了人。

何若冰是个好教员，虽然时间不久，但是杜江也看来了，不是个光会拽文的，用教导员的一句话，那就是“因材施教”，灵活的，知对着什么人，应该怎么样讲课，不是单单教大家识字就完了，他还顺带着讲一些知识，比如说教大家认“碳”这个字，他就在小黑板上写下来“一氧化碳”，和大家说，“木柴煤炭不完全燃烧，就会产生一氧化碳，这是一没有颜没有气味的有毒气，在密闭的空间之中，会导致中毒，太多就可能死亡。”

顾秋先了，站起来转走了。

一个战士哈哈笑着说了一句：“我看地主老财比‘一氧化碳’还邪呢！”

“原来是这样，我老家有一个乡亲，冬天里不知怎么，一个早上发现她家一家人都死了，老人说是柴没烧好，木一定要烧透才行，原来就是死在这个‘一氧化碳’上。”

杜江参加革命这么多年，这一是会刻，想起来心里就有一气，然而各级首长都说要“重视知识分，尊重有文化的同志”，所以杜江这一气也就没法往外，那一回就都发在了姚蓓娜上，姚蓓娜就好像是送人，自己把她当了投名状。

于是战士们就纷纷议论：

不过何若冰和那些人都不同，自己留意了，这个人虽然不会说脏话，十几天了，从没听他说过一个脏字的，那叫一个文质彬彬，不过听到一些战士或者暴躁起来，或者只是说顺了，在那里骂娘，他倒也没有什么表示，一张脸仍然是那么平平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杜江一颗心就放了下来，觉得这个人单说这一还不错。

而且确实是很不错的呢，杜江乐呵呵地说：“首长啊，何若冰会教课的，咱们本来也有文化教员，都是知书识字的，我也知，凭他们的那些墨，教咱们这些大老是足够了，可是咱们是和他们不来，总觉得听着吃力，何若冰好，不那么拿着说话，咱听他说话还顺的，他上课，战士都能听得去，你看连长现在就听课去了。”

然后顺便又说了甲醇草酸之类都是什么的，还说到日军当年使用的毒气“光气”，制作过程就是用到了一氧化碳，说着便在黑板上写下了“光气”两个字。

其实杜江也知，自己把矛都对准姚蓓娜，以为是“女人事多”，既然听不了话，就不要来闹革命，是有些不太公正的，姚蓓娜确实是带了“小资产阶级”的习气，滴滴的，然而自己见过的一些知识分，男的，也都有她的这个样，虽然倒是未必会当面说自己“不文明”，但脸上往往都带了些不以为然的神气，那面上分明写了三个字，“没文化”。

何若冰则是从从容容地说：“一氧化碳虽然是可以致人死命的气，不过它也是一重要的工业原料，可以乙酸、甲醇、草酸。”

于是杜江怏怏地说：“好了，指导员，我晓得了，今后会注意。城里人可真金贵呢，两句糙话都耐不得，我……”

杜江又夸赞了一通，最后一脸遗憾地补了最后一句：“……就只可惜政治觉悟差了。”

到现在本没把自己当成人民军队的一员，有时候和他说起来，心心念念还想着要怎么样回去呢，他的这个思想一直不能通，真是个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