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一，那赵制衣竟幽幽醒转，睁开了睛。可方才听了王恕那句话的都能猜到，只不过是人死灯灭之前一回光返照之气罢了。他看见赵霓裳，便用那嘶哑的声音唤：“霓裳……”赵霓裳眶已红，这是却竟笑起来，将泪意忍了，仿佛很兴似的，跪坐到竹床前，拉住了他的手：“父亲，你可算醒了，都吓坏女儿了。”那赵制衣满面悲苦：“都怪我一时糊涂，连累了你……”赵霓裳连连摇：“没有，没有，父亲送的生辰贺礼，女儿很喜。”赵制衣那一双浑浊的里便骤然下泪来：“我替人制了一辈的衣，没想临到来，竟没能给我的女儿裁一好看的衣裳……”赵霓裳终于忍不住，哭了来。赵制衣只颤巍巍从怀里摸一本页角都发了卷的陈旧书册来，声音已变得断续：“霓裳，往后你自己……”赵霓裳将那书册接到手中，已泣不成声：“好，女儿自己。就像书里写的那样，把西天的晚霞裁织成锦，用银汉里的星光拈作线，拿江的和秋山的叶染了刺上绣……那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衣裳……”

周满一下有些神，耳旁仿佛又响起了谁在弥留之际的哭声：“阿满，对不起，对不起……”恍惚间有谁碰了碰她胳膊。周满这才从过去的幻觉里脱来，转一看，竟是金不换从旁边递了一杯茶给她。大约是刚才叫了她两声没听见回，金不换有些探询地望着她。周满只一声：“多谢。”接过茶来，却拿在手里没喝。

恕：“你替他上药止血。”自己却径直摊开针袋，取了银针，先静得三息，定过心神，方对准印堂、神、风池、天等位，依次下针。没过几针，额便已覆了一层薄汗。

周满看得他是将灵力注于针内为人施针，只是修为实在微末，如此支撑难免辛苦。金不换也在旁边看着，叹一声：“大名鼎鼎的药王一命先生，竟收了这么个废病秧弟，谁都想不到吧？”周满：“他是药王弟？”金不换：“岂止？还是唯一的关门弟呢，这么多年就收了这一个。往年剑门学属于一命先生的名额他宁愿空着都不理会，今年才破例荐了人来。”周满便问：“既是药王亲传，刚才那些医修见了他，怎会……”话没说完，但金不换知她指什么，只轻描淡写：“风堂的大医是孙茂，当年同一命先生争‘医圣’的名号，没争过，一直以来都屈居于一命先生之下，他的亲传弟到这里没遇害就不错了，还指望得到什么好脸？”周满想了想，：“那还真是‘泥菩萨’了。”

两人不再说话，都只远远看着那边王恕为赵制衣施针。一针连着一针下去，人却始终没有醒转。周满隐约觉得情况不太妙。她目光一转，便看见赵霓裳跪坐在竹床边，上颈上都还有方才挡鞭留下的伤痕，却跟觉不到痛楚似的，只关切地看着赵制衣，一双手无意识握在一起，似在为父亲祈祷。

等待的时间，对谁来说都是难熬的，尤其是对赵霓裳来说。足足过了有近两刻，王恕才停了下来。赵霓裳的心早已悬到半空：“大夫，怎么样？”王恕沉默了许久，垂在膝上的手掌慢慢攥，只带着几分歉然地：“抱歉……”

风堂内，静得一声音也听不见。赵霓裳将那一卷书攥得了，五指都发白，犹自忍着。

周满见了，便捡起旁边桌上一方净的手巾，向他递了过去。王恕恍惚回，将手巾接了，下意识先一声：“有劳。”待得低了几下手，方才后知后觉

周满从后面看去，终轻轻一声：“都去吧。”她先抬步，从堂内来。略显料峭的山风迎面从剑门的方向过来，方才让她缓缓吐了一心中的郁气。

只短短两个字，却好似晴空霹雳，砸到了赵霓裳。她近乎茫然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大夫。王恕却觉自己实在难以承受这般的目光，垂下了帘，将赵制衣神上刺的银针，张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只起退到了一旁。

在她轻缓的声音里，赵制衣仿佛能想象那一件衣裳的模样。于是这为人裁了一辈衣裳的苦命人，终于慢慢笑起来，闭上了睛。先前勉力举起的手掌，溘然落下。

其他人也先后从堂内来了。一时尽皆无言。那王恕方才施针救人，沾得满手鲜血，也忘了去洗，只这样徒然张着手，立在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