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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冻海港(4/7)

,购票者多为回乡或离乡的中老年人,手中的编织袋滴滴答答地往下挂着水,露出袋子的菜叶上沾满了飞溅起的泥点,他们也只是漠然地提着行李无声注视,面容显出些风雨兼程的疲惫。只有赛诺一个高中生格格不入地站在队列之中,潦草地披了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成了老旧油画上被生硬刮开的亮白一角。

沉闷压抑的大厅中忽然传来轻微的开关声,旋即大厅里老旧的LED屏亮起。售票员懒洋洋地拉开窗口,在听到赛诺说明去处时才挑了挑眉,显得精神了一些:“真稀奇,又不是过年,竟然还会有人一大早买去那里的票啊。小伙子,来得不巧啊,这周的票不卖啦。下一位!”

波澜不惊的一番话,在赛诺听来却犹如惊雷。排在身后的购票者催促赛诺尽快离去,而售票员耐不住他再三询问,皱皱眉头“啧”了一声,拎起喇叭冲他大声喊:“大巴停掉啦!下暴雨发大水了,盘山公路塌方啦!去不了啦!”

事后赛诺很多次回想起这天,想起这一次天真的、愚蠢的冲动,却始终找不出一个明确的词汇来形容那时的心情。他记得那天的雨下了很久都没停,车站的人潮来往涌动,而他抱着书包傻傻地坐在车站大厅的角落等候,像一座落魄的未竟雕像。他似乎是庆幸的,庆幸这场大雨给了自己一个暂留车站、逃避现实的借口,庆幸它让自己设身处地体验到了近似故乡的天气,仿佛已然身在故乡。他冷静下来反思发生的一切,却发觉自己的心情连失落都谈不上,只是心底一阵空荡荡的。就像车站的流浪汉以废旧报纸为棉被,他的心脏上也只覆了一层柔软易碎的稿纸,大雨冲刷就皱巴巴地烂成一团,暴露出他贫乏的人生阅历和幼稚的精神世界:天大地大,只要提纳里想去,哪里不能看雪?为什么非要由他来陪着看雪?提纳里比他成熟,比他经济自由,他有什么资格替提纳里担心难过?

他现在对提纳里的感情算什么,能够算是爱吗?那提纳里呢,提纳里在意他吗,爱他吗?

赛诺仍旧坐在车站里,却像被窗外劈头盖脸的雨水浇了个清醒。他的爱是真挚的,炽烈的,毫无保留的,也因太过浓烈厚重显得杀机四伏。长期吸入高浓度氧气也能让人毙亡,他的爱就像纯氧,没人能承受这么纯粹又沉重的爱。提纳里关心他也信任他,却不能说是爱他。他连一个联系方式都从未同赛诺交换,他平静地向赛诺陈述着两周后将要离开的事实,就像赛诺也平静地接受着提纳里必将离开他的结局,就连来车站买票也偷偷瞒着提纳里。提纳里的离开是注定的、理所当然的,他必须学着接受,必须学会习惯离别,连落魄和心碎都显得无理取闹。

其实赛诺一直都明白,提纳里不该也不会陪他蹉跎。

3.

每个城市都少不了类似的风俗纪念品市场。即便你知道这块所谓的琥珀只是普通的滴胶,那尊狼形塑像也只是在铁制品外加用了彩色的涂料,见到的所有小玩意都是市场溢价的受害者,也阻挡不了这种地方成为旅行必备打卡点。

我拿起了一只狐狸面具,转头去寻提纳里,见他沐浴在阳光下和老板相谈甚欢。他在厚实的毛衣之外套了一件宽大的羽绒服,短发被摩尔曼斯克的风揉得蓬松,看上去像某种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淡季的不冻港在正午时分相当寂静,小摊前的温和交谈仿若某种高清纪录片的长镜头,我能听到云层滚动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也能看见提纳里脸上被染成浅金色的细小绒毛。

原本我打算用手里这只雪狐来形容他,但在察觉到他拿起了一尊北极熊塑像时改了主意,现在他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提纳里的时候,他眼含笑意弯了弯眼尾,没有接我的话。就在这个时候,积在坡形屋顶上的一小块雪块咕噜噜地滚下来,擦着提纳里的鼻翼而过,松松软软地碎裂成无数冰渣,其中几颗雪粒挂到了他的睫毛上,呼出的热气将它们拂成半透明的冰晶。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和提纳里的这段旅途,没有出现任何我设想的尴尬场景。除却熟稔地称呼对方的姓名以外,我们表现得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驴友,好像对方真的只是在社交网站上看对了眼的同路人。我想,造就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我们默契地选择了不去谈过往,连类似“我记得”这样的句式也不去使用。回忆就是这样难以捉摸的东西。它像一把牢牢嵌在心口的钝刀子,插进深处是椎心之痛,向外拔则会挣扎得血肉模糊。它无法通过任何寻常手段去除,唯一的出路是忍受它并且装作它不存在,不知不觉刀柄上就会爬满新生的结缔组织,那时它就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适应、配合到默许,这是人类顽强与懦弱的矛盾统一。

在那之后,我们还一起去了附近的牧场坐驯鹿雪橇。淡季的午后没有其他游客,主人耐心地替我们各自选好合适的驯鹿,详细介绍了基本要领,又亲自带着我们演习过几遍,而后慷慨地把整片牧场交给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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