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一直以来待海德这个同门师弟还算不赖，但是在海德的这个梦里，他就像所有人一样，用一种无比冷漠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丑态百出的海德。

春梦还在继续，兰登开始“使用”他，海德的一部分需求得到了满足，可在形同孤岛般的梦境里，他的心空前的虚无了起来。

也许是情绪影响了梦境，梦里的天很快沉了下来，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活动室的窗外。

它黝黑、深邃，内里似乎隐藏了许多叫人不忍直视的东西，它打着转，慢慢靠近了海德这个梦境的主人。

一些窸窸窣窣的、难辨男女老幼的、时而低沉时而高昂的声音从漩涡里散了出来。

「自痛苦里诞生，反偿以欢愉——」

「我行善乐之事，蒙昧者却冠我污名，鸠杀地母的使徒——」

「虚伪、偏执、背信！」

「孤独的异乡人，请执起我的旧玺，在这世间燃起复仇之火！」

「叫那背叛者死于背叛，虚伪者败亡于骗局，偏执者因偏执癫狂——」

海德被这个声音吸引了，他梦境里的其他人都消失了，连学院本身，都被那个大漩涡吸走了。

他懵懵懂懂地向它的方向走了几步，那诡秘的熟悉感更加强烈了。

“回神！”

一个熟悉的声音喝止了他的脚步，他回头望去，身后传来声音的地方依然空空荡荡的一无所有。

接着，他听见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不要遗忘神的教导——世间第一等的愚顽，是心里没有神的人。”

在这个瞬间，海德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他被身体里两种截然相反的冲动拉扯着，灵魂仿佛都要被撕成两半了。

他猛地摔倒在梦里深褐色的土壤里，眨了眨眼，向前一看，却发现那个古怪的漩涡也不见了。

但是，某种隐形的角逐依然在他的魂魄中进行着，他觉得自己已经裂开了，他痛得无法呼吸，只能在地上像个将死的蛇一样剧烈地翻滚着身体。

不似人声的哀嚎从他的喉管里源源不断地爆发出来，那声音凄厉无比，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能发出这种动静来。

梦境在他的痛苦中慢慢现出了崩溃的征兆，大地“隆隆”裂开，岩浆“咕噜噜”地喷涌而出，无数人们的悲鸣从不可知的方位向他聚拢。

病患者的痛吟、失亲者的低泣、将死之人的喘息，真奇怪，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时刻里，竟然有那么多人在受苦。

海德为此震撼不已，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头已经不疼了。

一轮旭日在他梦境世界的一角冉冉升起，澄璨的日光加剧了岩浆的翻滚，海德那布满裂纹的精神世界的投影被一个力道强行捏合在了一起，但那并不能使他和好如初，相反，他的“身体”慢慢在日光里冒出了缕缕烟雾。

“可怜，可怜的孩子。”空灵的声音道：“你已被污物玷污了灵魂，你便停留在此刻吧，你身处神国的母亲会在无垢之地，为你的往生日夜祷告。”

海德心里一紧，抬起已经变得半透明的脸，向问虚空道：“我不能去见她吗？我此生从未行过恶事，难道不可以在故去时，见一见我的亲人们吗？”

“神的国只为纯洁无暇的灵魂开放。”空灵声道：“你我都清楚，你放任欲望，出卖皮肉，并非全然无罪之人。”

海德如遭重击，他抚了抚又被酸涩填满了的胸膛，开口道：“可是，可是你知道……”

我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啊……他这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那旭日便震了震，释放出了加倍明亮的光芒。

海德在瞬间就变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他隐隐能感觉到，这样下去就是他的末路了。

他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依然没能达成自己的心愿，他没有拿到学院的证书，也没能回到他心里的小农场去看一看。他现实里的身躯还承受着那么多的苦难，连死，都死得不像个人样。

他太卑微了，太渺小了，人本质还是非常脆弱的生灵，精神和肉体一旦缩小到一定境界，死亡的阴影便会一拥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