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北京，北京的宏伟庄严令人自惭形秽，他也不上海，上海遍地都是装犯。他最近常常怀念起自己生的地方，那里山明秀，令他离染得净。

院方告诉滕云，如果他持要走法律程序，那么一旦被鉴定为医疗事故，他就一定会被开除留档；但如果他自动离职，档案上就不会被记上这么不光彩的一笔。思考挣扎了整整一宿，最后，滕云提了辞职。

这件事许见欧也很生气，回家的路上两人互不作声，还没迈家门时，他终于捺不住地喊了起来：“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辞职呢！这事儿摆明了是冯威玩你！辞职是你一个人的事吗？你至少该跟我说一声！”

“够了！别再提方馥了！”滕云甩手一记重推，许见欧一步不稳，险些跌在地上。

滕云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母亲挥刀要砍自己之时，才突然伸手相拦——刀刃嵌掌心，如果滕云再用力，没准能直接削掉半个手掌。滕云的母亲只想吓唬吓唬儿，没想到这一下却被儿吓唬得不轻。

饭桌上的许妈宁可放下筷，也不肯停下数落自己的“半”：“你的领导以前都是我的同事，我可以去和你的主任打声招呼，那事情完全可以瞒掉，可你居然一声不吭地就辞职了……”

和两家人碰面的情形相似，滕云到十分尴尬。他知如果许见欧的母亲介，这件事情不至于会闹得不可开，想当初他留院的时候，许妈就过不少力。可他怎么也无法再向对方求助。

“前些天我在路上恰巧看见了方馥，看他开的车是奔驰，这些年生意应该是得不错吧……”许妈一直认定聪明洒脱的方馥才与自己的儿相，所以一提及他就赞不绝，又不痕迹地瞥了滕云一，“他非要请我吃饭，我正好赶时间，他又买了礼送我……那时候我就觉得他会来事儿，以后肯定会有大息……”

从目睹了那个吻开始，他就变得一团糟。他的记忆在事后发生了偏差，他慢慢竟想不起来自己是否合了病人的伤，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看见过那张凝血功能化验单，他好像是被人坑了，好像又是咎由自取。科室大主任暗自下令，科室里谁也不准和他说话，每个人都用同情又嘲讽的光看着他，剐着他，没人会站来，为他解释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妈，不可能的，死也不可能的。”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夸夸其谈、言巧语，他仅是重复了两遍“不可能”来阐述自己的决心，还下滴滴答答一手的血。

“什么叫‘腆着脸’？我妈难不是你妈吗？！”没看见情人里的疲态与痛苦，许见欧自顾自生着气，忍不住又了音量，“你这人就自讨苦吃，如果你像方馥——”

滕云有一辆奥迪，但买车的大是许见欧付的。

“你让我怎么说……”镜后的一双睛泛了血，他已疲力尽，几乎是以央求的声音对自己情人说，“你妈本就不认可我，我怎么还能一次次腆着脸去求她……”

“妈！这鱼这么新鲜，都堵不住你的嘴么？！”许见欧阻止了母亲的喋喋不休，尽对于辞职一事，他也被情人瞒得死死的。

接受不了同相恋。她早知自己的儿喜男人，而且，当初她和许爸也十分认可方馥。许妈不喜滕云只有一个原因，自诩城市人的她对“穷山恶刁民”一说信不疑，打心底里瞧不起这个穷乡僻壤的清华学。滕许二人将恋情向长辈公开之后，滕许两家曾约在一起见过面。那次滕云家里来了不少人，包括父母、叔婶、舅父舅母在内的十余人，这让许妈很不满意。更让许妈不满意的是，滕云的婶婶东摸西蹭的时候，竟还打碎了她从日本带回来的一只晶瓶！她嫌他们的穿着毫无品味，嫌他们说话时带着的重乡音，嫌他们跟刘姥姥大观园一样不上台面，所以从到尾都没给好脸。一场本该闹闹的家聚会就这么不而散了，滕云的父亲老实本分了一辈，本来就理解不了男人上男人，滕云的母亲更是急火攻心，当场从厨房里取一把长刀，以死迫俩人分手。

尽如愿以偿抱而归，可滕云仍然时不时地想起自己十岁时随父母离开家乡的场景。那时候他的内心有什么东西破离开了，一直也没回来。

这些年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始终压在他的肩，他低吃饭，不堪重负。

许见欧到底不是石的骨心，这一幕让他震惊不已，也让他大为动。后来他一边替滕云理伤一边说：“老实说我本来没打算这一生都和你在一起，你太闷了，太没劲，可就是刚才，我改主意了。”

这个男人从未这样吼过自己，许见欧震惊不已，就连滕云自己也愣了。愣过之后，他一言不发，转就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