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你不许动气噢！”云禾心内大为快，便座牵裙而来，哈下柳腰歪着一张故作憨态的容凑到沈从之前，分明有挑衅之意，“既是你要论，说不过人，也不许摆官架唬人哦，你不服，就拿话来辩嘛。”

他活了二十来年，姬妾成群，却首次心悸到呼紊，生怕人瞧见，忙板下脸，“放心，我岂是那等小肚之人？祝大人，切不可刁难几位姑娘。”

一缕香风穿过他们之见所隔的一寸空隙，拂过芷秋带笑的容颜，也掠过了他们之间横陈的十载年。芷秋只觉面目全非，他已不再是那位笑如星河的少年，不再会说‘活着才有盼’，反是“人命有别”。

夜风卷着陆瞻的声音，轻柔而缓慢，缥缈胜烟云，“为什么活着？”

“芷秋请说。”

陆瞻适才起，下睨着芷秋，似笑非笑，“芷秋姑娘所言有理，可依我之见，世人虽都只有一条命，可人命和人命却有所不同。王侯将相、贩夫走卒、乃至伶倡优，他们的命怎么能一样呢？”

满厅灯海里，她或许是其中微弱却奋力燃烧的某一支，涓涓的光芒，险些就要照亮陆瞻。

这一张案，坐的无不是人间地狱，贵贱两端。沈从之富贵，哪里懂乐女之难？便只将一斜，角如藏刀一笑，“我只晓得，士可杀不可辱。”

芷秋牵裙而去，予他斟酒，瞥见陆瞻前满杯，只好作罢，笑侃侃，“要我说啊，别什么士农工商尊卑贵贱，天底下，谁的命不是只有一条？我们行院女不过也是想活一条命罢了。大人原说得没错，这是火坑，可堆砌这火坑的砖石是谁？大人怎么不想想？可是你们男人不是？天下无嫖、自然无伎，这样论，谁也不比谁净不是？嗳，我是说笑，大人可别生气，不然我们祝老爷可要拿我是问了。”

她犯起倔来哪还其他？任凭芷秋如何暗睇，只不见。激得沈从之面凝住，却始拿正瞧她，“既是女，就该为良人，哪里有自甘堕落的？袁四娘自甘下贱不算，还将自个儿女儿也推火坑，难就是对的？”

，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得之，不去也1’。世间富贵有，这个有什么错呢？您是男，想着功名利禄报效朝廷，这个是理所应当，我们是女，考不了功名，难想想钱就不该了？”

芷秋徐徐旋，留给众人一片苍凉的背脊，顷刻后转回来，“我不知各位大人是为什么活，或是为了天下苍生、黎明百姓，但我活着，就想看看有一天，命运会不会善待我。”

“小女才疏学浅，不懂对错，”云禾妖娆一笑，嫣然粉桃，占尽人间颜，欹斜在陈本肩，一扇障，“大人饱读诗书，那请大人告诉我，我等倌人，自幼或是被家人卖倡人，或是被嫁人为妾被夫家贩卖至此，难是我们错了吗？譬如我妈妈，她老人家被赶家门，这世可还有何能容？她是乐，她的女儿终亦是无改，前途何在？不这营生，拿什么吃饭？拿什么活下去呢？”

她多想问问他，这十年是走过了怎样残酷的风霜雨雪，是不是同自己一样，满腹无望的辛酸？

及此，云禾哪还他什么大人不大人，豁一条命去就要发怒。见她如此，芷秋抢先笑来，“哟哟哟，沈大人今日是与我等倌人谈书论来了？也罢，既如此，我说一句，想必大人之肚量，也不会生气了？”

她抵在他目前的，璀璨如宝珠，妩媚如妍，极尽人间山之风光，那一弯，就似勾魂的月牙，睑下的小痣，宛若一滴血，落到沈从之心甸。

云禾巧笑倩兮，执扇缓缓扇起，“那是自然了，可拿我们这等乐女来说，我们难是违了哪条律例吗？朝廷尚有‘教坊司’辖我等行院勾当，又设官伎、营伎、家伎、私伎，使我等女取悦尔等，就是天生应该如此？收人钱财，就成了‘取之无’了？”

“看来云禾姑娘也是饱读诗书啊，”沈从之搁下樽，半酲的风溢转，“那也应该晓得‘君财取之有’的理吧？”

可她的匆匆扫过他带伤的右手，认同他的话，“大人说得对，人有三六九等、贵贱之分……”她抬眸凝望他，似是争论，却又好像是某抚，几如当初他的言语，同样带着某渺小的法力，“可蝼蚁尚且偷生，我们既然活着，就该拼命活着。”

那一颗心渐渐在他膛呼之，使他不知是俱是慌地旋过，直朝陆瞻求救，“冠良，你饱读诗书，你说说，芷秋姑娘说得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