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舟未想到还有如此往事，不觉讶异地睁大双目。

镜渊先生知他正神伤，握住他手，缓缓：“如今往事已矣，不必挂怀。”到顾寒舟一颤，手指不安地收，他又，“你爹曾与我说——天大的事情，放下了也不过如此。耿耿于心，不过徒增烦恼。”

镜渊先生惊得站起，俯去扶他，：“你——”

顾寒舟听得神，抬起汽未散的双目，同样望着窗外西沉的红日。

顾寒舟哑然，半晌，低声唤：“先生……”

“你娘待你爹也是极好。堂堂郡主之尊，舍了锦衣玉也甘之如饴，愿为你爹洗手羹汤。”镜渊先生，“她替你爹了个荷包，你爹写信向我炫耀了三回。”

顾寒舟声带哽咽，一字一顿地：“去岁殿试之前，弟在京中状元楼中结识了一人，他……名唤重晖。”

顾寒舟抿了抿，眉仍未散开，嘴角却微微一勾。

镜渊先生脸上满是笑意，又絮絮地说了许多，忽而叹：“他们啊……一个王府郡主，一个军中神医，其实也不过是一对平凡的恩夫妻。”想到后来的变故，喟叹又化为怅惘。

“还记得有一年上巳游，有小娘不记事，朝他丢帕，他躲闪不及，被风在脸上拍了个严实，呛得睛都红了。你一个师叔当场作了幅画，装裱好了赠给你爹，拿这事笑话了他一整年。”

顾寒舟涩声：“是。”

镜渊先生抬望望窗外渐暗的日光，抚着他发，：“幸而你爹当年也是丰神俊、冠绝金陵的少年郎，这等‘才貌’，与慕家郡主倒也般得。”他不愿顾寒舟囿于旧事伤神，放松了语气，转说起从前趣事，“那时你爹乘驾行，总少不得赢得一场掷果盈车。他虽一贯的洁自好，但诗会雅集上，总是引来一群小娘们探看。偏生他对香粉儿，凡遇上投怀送抱的，还不及近，嚏便一个接一个，闹得那些小娘兀自没趣。”

顾寒舟心中亦是黯然：若不是他的爹爹顾千山为了寻药，在山林中了意外，他娘毒发煎熬不住，病重而终，他大约也不会有如今的际遇。

镜渊先生默然良久，才再次开，直截了当地：“你放不下！”他一气，破：“刚才你弃的那纸上写的两行，先生都看到了——‘孤光残照，衰草哀鸿’——此乃柳大家的名作……离书。”

“字如其人，照见本心。”镜渊先生中发苦，，“先生本不多问，只是一念及此，心中总是疼得厉害——”他声音发颤，藏着一忧惧，，“先生忍不住想，你笔下那些愤怨悲苦，究竟……由何而来？”

“那时还有人笑他不解风情，讨不得娘心——”镜渊先生一面回忆，一面，“但这事，他却像是无师自通的。总听说他对你娘呵护得，珠似的。”笑了笑，，“记得你娘与你一样，极吃桃儿。金陵此地，属玉桃园产的最佳。只是那时的园主是了名的一不，半个桃胡都不肯卖予他人。你爹——那时旁人都得称一声‘神医’的人，居然半夜翻墙去偷桃儿，舍下几锭金，却被园中养的大狼犬追半里地去，最后只得用迷药将狗放倒才好脱。”说着摇笑，“他倒大方，偷得八个，给你娘留了一半，其余都与友人分了——那桃儿，滋味确实堪称一绝。”

“寒舟生得俊秀如此，也算不负定远王人中龙凤的血脉了。”

“柳大家晚年丧，又兼离失所，正值悲愤加、痛贯心肝之际，方成此篇。我曾观离书拓本，念甚，不觉涕下。”镜渊先生艰难，“寒舟，方才你所写的‘离书’……竟已得了柳大家的七分神韵。”

顾寒舟一慌，背脊猛然僵住，抓住衣角的手拧成一团，被先生拢在掌心之中。

顾寒舟中光闪动，像倒映着星的清潭。

顾寒舟知先生是刻意安自己，勉力压下心悲意，平缓自己凌的呼。他眨眨，长睫抖落一滴晶莹泪珠，静静落在袖摆上，洇开一痕。

许久，他缓缓回被先生攥住的手，膝行着倒退两步，下拜，额重重磕在地上，咬牙：“弟不肖。”

如今二十余年消逝，一番番风起云涌之后，早已是人非。

顾寒舟呼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