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他现在也打不过我了。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你能明天再走吗？或者晚半天？晚一个小时？半个小时行不行？”

“那我呢？”顾朗伸手拽住宋文生的袖，“不带我吗？”

“他们嫉妒我，”宋文生翻了个白，“我妈比这些人都好，总有一天我也会比他们都厉害。”

“走了？”顾朗茫然地看着宋文生，“去哪里？去多久？还回来吗？”

“那为什么他们从来不带你玩？”

宋文生那时已经跑不动了，在地上遮着睛护着，却半天没等到别的动静。他再睁开时，只有顾朗站在他边上，其余人早跑得没影。

他确信自己每个字都读过两遍，才抬起问宋文生：“怎么了？”

光下灰尘翻飞，折一片簌簌的光。只有那时候的光和尘埃知，就在这里、这个时刻，顾朗心里发生了一场孤独、安静、命运的相遇。

顾朗家门前栽了两株桃树，病歪歪地长，每年也结不几个桃。这两株小树被当成一条警戒线，有一以讹传讹的不成文的规定，说随便跨越此地的小孩都会被顾朗一拳撂翻。

顾朗眨了眨，把宋文生拉起来了。宋文生拍灰时听见顾朗说：“我没有妈，但我也觉得你妈最好，”他伸手帮着宋文生拍灰，“你也肯定会比他们都厉害的。”

宋文生没说话，仍然看着那条通向镇的长路。顾朗怕他抬脚就走，立刻转向家里飞奔回去。在奔跑的过程中一切景都急速地退去，之前之后该发生和已发生的故事全都在他脑海里鲜活起来：他退隐江湖的爹差打断他的；他带着伤着气跑到车站时宋文生刚要离开；市镇大上宋文生靠着他的肩膀睡觉；他们俩的全家当都带在边……他什么都已经抛下，只剩下宋文生。

顾朗从梦中惊醒。他猛地坐直四环望，发现自己是在医院。虽然还，但已经缠好了纱布。天是黑的，窗帘没拉，月光照着他旁边那床，二十三岁、功成名就的宋文生躺在上面，睡相极差，却睡得正熟。他愣了一会，觉得自己好像梦见了某些很久不曾回顾的人事，但现在一想，脑袋里又空空如也。最后他放弃思考，下床去给宋文生重新盖好了被。

宋文生把手放下来，放松地躺成了一个大字状：“我把李二的作业扔到河里去了，他找不到作业，被罚站了两节课。”

宋文生伸手指向跟在“亲的”后面的“甄如”，说：“这是我妈，”又指向挨“你”的“宋至诚”，“这是我爹。”

他最后指向整封信里的第三个名字，那是一个叫李言的女人，她现在这样一句话里：“前几天我父亲介绍我认识了李家的女儿言，大概想撮合我俩，但我对她毫无兴趣，我的心早已由你收起，你是我的命运之主……”。

顾朗问宋文生：“那些人为什么追你？”

“你要来吗？”宋文生皱了皱眉，“你爹不是得很严？”

那之后的第一天、第二天、第十年，顾朗都经常陪宋文生来回学校。同龄人不敢有微词，特别不满的却是顾朗的爹。这个男人虽然已退场了，知的内情仍然多一些。他曾经认识一位姓宋的黑帮龙，也认识龙膝下叫作宋文林的独。不宋文生这名字是不是甄如的一厢情愿，这都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他要的是一刀两断，而不是自己退来，儿又搅去。可惜他越来越老，顾朗却越长越大，他锁门顾朗就窗，他动手顾朗也打还，他的教育没能在顾朗心里建立一父辈的权威，却使顾朗对别人缺乏信任，极度疏离。很多时候他这个父亲的也很愤恨，他儿神佛不忌，却偏偏相信那个同病相怜的宋家小。

他从顾朗手中这张信纸，两三下把它撕成了一堆纸片，纸片又变成土的细沫，从他指里纷纷落下。他没有再这堆废纸，而是平静地对顾朗宣布：“我要走了。”

在顾朗的陪伴下，没人再找宋文生的麻烦，宋文生也变得很像另一个，或者说唯一一个霸王，因为顾朗总听宋文生的。很多话甚至不需要宋文生一字一句地说明白，顾朗就自己揣透彻，帮他提前摆平。就像现在，宋文生递给顾朗的只是一封二十年前的旧情书，由一个年轻不懂事的男人写给一个年轻不懂事的女人，他却警觉地从柔的词句和信纸的褶皱中读危机。

宋文生说：“这是宋至诚最后的老婆。”

“不回来了，”宋文生转了半个，直勾勾地望着镇的方向和路尽那挂的太，“我听说宋至诚还有个儿。在这一家三土之前，我都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