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十八岁的他还没有那么多顾虑，十六岁的宋文生也没有那么直白的躁郁，等顾朗收拾完厨房，电台主持人也说完再见之后，他俩还会蜷在沙发上看一会电影，楼下影碟铺三元一张恐怖片和cult片，猛鬼街、心慌方、刑人。什么电影宋文生都能看睡着，太沉了不好搬，后来顾朗就换了张宽沙发，很方便他们被一卷原地睡觉，第二天再被太晒醒。

工作缘故，他们通常开饭很晚，新闻已经播过，剩下收尾的歌环节，两个情欠缺的男人就在饭桌上窃听不同的男女们在选曲中的情意。有人失恋、有人失业、有人失恋又失业，而他们还好好地坐在开好空调的房间里，挨着坐在同一张桌边。顾朗在外面生死，回家来最烦心的是劝宋文生多吃青菜。饭后该他洗碗，宋文生就躺在沙发上把节目听完。顾朗问过宋文生：“嘛一定要听歌吃饭？”

这句话如果说来，可能指向两个后果。他怕宋文生为难，更怕宋文生不为难，前者意味着他伤了宋文生的决心，后者意味着宋文生毫不费力地抛下了他。

他们这时已经看见目的地，在楼群中也脱颖而的中餐厅。柳胭收回手看了看，顾朗下手不分轻重，被打到的手背上一片微红。她弯了弯嘴角，从包里摸化妆镜最后检视自己，把话说得很刻薄：“是你想多了，你哪够让人可怜？简直是在福中，如果有别人喜宋文生，大概要羡慕死你。”

顾朗把车停在门，对这话不置可否。他和柳胭分两边下车，把钥匙递给了侍应生，自己则伸手请柳胭去。他现在不谈私事，也不再是柳胭的朋友，他是宋文生的手下，柳胭将成为宋文生的线人，这才是此时此地的正当关系。他推开包房门时，宋文生已经端坐上位，顾朗得到他一个赞许的神。公私分明、事得力，宋文生需要这样的他，只是这样的他。

顾朗脆地把柳胭的手拍掉，仍然直视着前面的路：“还好。你想可怜我的话，多此一举了。”

后来顾朗才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这安静没意思的家居生活对顾朗来说就是他俩不存在的关系中一段毋庸置疑的月，但对宋文生来说，这是一卧薪尝胆的屈辱，他的野心、抱负、最不可放弃的恨意，正遭受着一场缓慢、温柔、慢的谋杀，只有颠簸、血腥、亲上阵的斗兽场，才适合他这凶兽成长的温床。

在那时顾朗可能已从宋文生的苦闷中察觉不妙，但他懂装不懂，依然每天同宋文生听歌吃饭。如果能遇见一个合适的节，他很想对宋文生说，就这样算了，一辈也很好。

曲单里没有别的歌，这之后又开始循环播放。这次柳胭安静下来，快到目的地时抬手摸了摸顾朗额上留的新鲜疤痕，问他：“现在经常挨打？”

可惜七年前那音响在屡次搬家中不知所踪，七年后这首歌也快放完。柳胭在旁边跟着哼了最后一句，歌词到尽，歌里歌外的两个女人一齐唱：“YouandIwillnotbeshakenbythewintersound，butmyvoiceissuffogiersound……”

所以他始终没说。后来他考虑这个问题时，自己都会替宋文生选择抛下自己离开的选项，他知宋文生有这个本事，有这天。

宋文生垂着眉说太安静了，没意思。

这个冬天，隐藏在家族、仇恨、报复之后的这个贫穷而快活的冬天，冬天的家、冬天的歌、那时一文不名的他们，他记得清楚，他怀念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