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喜被算计，墨君圣动怒，落在面上却只是很微薄的笑意。他问：“你们情很好么？”

“明知故问，有时也可念作自取其辱。”墨君圣漠然看着他，说着话的时候，格外去听楼下的动静。好像没有什么伤亡，但要架上梯才能上来。

不由得想起，夏夜清远的更漏滴声中，墨正安背对着月光，慢声细语地和他说话：“人越向上爬，心越朝下坠，能站在的，都是没心肝的怪。”

想必知是这样的将死而未死之刻，应对起来齿清楚，就是声气很平，透着一木然的暮气。

这算是浅言了。木然的面下，真切关忧的神，墨君圣在到讶异的同时，觉得易可能疯得委实有些厉害。但那双看上去确是很清明的，但或许，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淮山君的金玉良言果然不错，这样的人，真的是很难得想再和他说话。但叹气之后，墨君圣仍旧和气地同他作别。

“他养你十年，这本来无可厚非，但若是毫无保留，倒显得痴愚了。这些话原不用我说你也知，只是总要自己亲说上一遍才放心。”

墨君圣回过，看见侍者在漫长的廊上。她走得很急，影印在黄的光中，随手中摇晃的提灯兀自明明灭灭着。后一队齐整整的黑衣覆、青纱蒙，领的那位几乎是面如死灰。

论及权势地位，贵为执首之尊的墨正安无疑是站在的。于是他不禁问：“你也是怪么？”

递过来的书，封上是隽秀非常的簪小楷，他看了一，写着的三个字，正是《梦世录》。

“逢双日，可以到易阁坐坐，过来的时候，避着些耳目。”又指了指墨君圣揣在怀里的批注，“这别忘了。”

易手中的剑，是格外轻薄的玉，镂刻金缕，在灯下浮着清丽的光，非常好看。他用这把剑劈开外侧的楼，苍白的雾气便随他从裂的地方逸散而去，再之后，逡巡的冷风倒来，席卷万千烛火。

“算好罢，毕竟都是人。我一个孤儿，从前只是在低眉顺地讨生活，能有今日，还是沾了他的光。”听着像是慨的话，没有起伏的声线到底承载了多少的恩与情，除了易本人，本无从知晓。

书册在手里不沉，落在心上的分量却很重。看上去似乎是年岁颇为久远的古籍，卷边自然不必说，内中的纸页也微微有些泛黄，另有浅淡幽雅的气息顺着字上的脉络丝丝缕缕游走，显得愈发沉静且绵长。

易走到他跟前，角微扬，看起来好像是略笑了下，：“万卷楼中藏书数十万卷，何苦去找，有想知的事，怎不来问我？”

鼻翼间清而独的香，似沉或是紫檀，在打着往日的禅机。于是想到，那日侍者拿来的两本大玄说，《周易》取一“易”字，《德经》名篇取一“”字，拼凑而成的“易”，正是易所居之。

墨君圣想，情有亲疏，命有贵贱，大可不必和自己过不去。等下到了他时，才知起来与想起来的确是两回事，虽说没有以为的容易，但也决计不难，他要学着习惯这些事，他总归要变成另一个人。

墨君圣微微颔首，他已经有些累到了。

“你毕竟是他的亲侄，他说过，他这辈都没可能成婚，那么你与他的嗣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公。”

“不信我，却信淮山君么？”易抬起手，似乎是想理墨君圣鬓角的发，却被他轻巧地躲了过去。

那时他不懂，但大些，便渐渐明白了。在那个位置上，要么去争，要么就拖着墨氏一起去死，哪怕只是力所能及的善因，往往也会下不可挽回的恶果。

墨正安不愧为光风霁月的君，得最过的事，也只是冷旁观。即便这样，他仍为此辗转不安着，午夜梦回时，那独坐于清辉朦胧之中的影，是何等的单薄而又寂寥？

墨君圣心不在焉地听那侍者讲完，就跟听念经似的，末了，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他不需说什么，摊上这样的天灾，他本也说不上话，除了叹说一句“时也命也”，别无其他。但一时又想到，怕不是人祸罢。等坐在了轿上，撩起帘，看适才告罪的侍者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到底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该知我在找什么。”

“我当然是。”墨正安略笑着，掖上他的被角，在他的额角轻轻地吻了一下，“快睡罢。”

镇压气的碧灯不幸被大风落，因而坏了阵势，层的主梁被雪压断，整个楼都直接坐了下去。除此之外，底下的缺也不少，几乎都是被上的落石砸孔，崩裂后又裹挟更多的砖瓦一路沿着下去，雪上加霜的是，许多卷册佚失在风中，不知被刮到哪里，万幸凤昭公没有什么事，否则真是百般莫赎，走都走得不安生。

但也仅仅只是“过意不去”，万万没有上次“快死了”那般沉重，大抵人就是这样堕落的，或者，说成是升华也行。

“本可以再铺垫一阵，到时晤面并不会如这般突兀，只是我们的好师尊，近日里似乎忙去了。”所以才想着，无论如何要借机与他见一面。